「正名」的祖师爷是孔子(名不正则言不顺),但把「名」讲成一套理论的是荀子。《正名》篇的起点是一个惊人的约定论宣言:「名无固宜,约之以命。约定俗成谓之宜。」名字本来没有天然合适不合适——大家约定好了、用成了习惯,它就是合适的。今天叫「狗」的东西当初叫什么都行,只要全社会签了这份合同。这句话在语言哲学史上的地位极高:它把语言从「天经地义」降级成社会契约——和「天行有常」是同一套自然主义:天不是神,名不是命。
合同怎么签才不乱?荀子给出制名的工程规范:「制名以指实」——造名字是为了指认实物;同则同之,异则异之(相同的东西用同一个名,不同的用不同的名);单足以喻则单,单不足以喻则兼(一个字说得清就用一个字,说不清就组词)。规矩朴素得像用法手册,但每一条都在堵漏洞。堵完漏洞,他开列三种语病,逐一判刑:其一「惑于用名以乱名」——用名的混用来搅浑名(「杀盗非杀人也」那类句式:盗是人,杀盗怎么不是杀人);其二「惑于用实以乱名」——用实例搅浑名(「山渊平」——个别山峰确实可能与湖一样高,但按名的合同,山与渊的高下有定义);其三「惑于用名以乱实」——用名搅浑实(「有牛马非马」——硬造一个「牛马」的名来吞掉「马」)。三种病一个共同点:都在玩弄名与实的边界——和名家的白马非马是同族病症,墨家给这类病配的是论辩工具(墨辩 · 四:小取七法——墨家的论辩工具箱),荀子给的是立法:这些玩法直接判为乱名。
正名在荀子体系里的位置是个收束点:性恶给人性装了闸门(见荀子专题 · 三:性恶——「伪」是人为的伪),礼给资源装了闸门(荀子专题 · 四:礼的起源——一场关于争夺的工程学),正名给语言装了闸门——三道闸门同一原理:不靠善念,靠制度。语言乱则思想乱,思想乱则判断乱,判断乱则天下乱——荀子对「话术」的警惕,读起来几乎像写给互联网的。最后一讲把荀孟两造并上桌面:荀子专题 · 六:荀孟对照——两个性论,一个目标。
一句练习
找你行业/家庭里一个被滥用的词(赋能、上进、为你好),做一次「正名」:它的实指是什么?约用的边界在哪?写一条你自己的「制名以指实」定义——名清楚了,争论就小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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