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高明」这个名字在英文学界被引用时,常带一本书:《帛书老子校注》。先交底:这位高明(1926 年生,武汉大学出身,长期供职于国家文物局系统的古文献学者)与他的这部校注,在维基百科没有词条(检索 404,按通识核写如实标注)——但这不碍事,因为这部书的分量写在它被引用的方式里:英文学界讨论帛书《老子》的任何一个具体异文,脚注里几乎都会出现这部书。它是那个领域里中文学术的案头地板。
这部书做什么?名字已经说了一半:校注——对帛书《老子》甲乙本做逐字校勘加注释。方法不玄,就是最笨也最硬的那套:把甲本、乙本、通行本(以及传世各重要刻本)同一句子的所有写法并排列出,一个字一个字摆证据——这个字帛书怎么写、别本怎么写、前人怎么解释、哪个说法在文字学上站得住——然后下判断。全书覆盖八十一章,每章都是这套流水账。它的贡献不在观点多新,而在证据摆得多全:后来者(无论中文英文)谈任何一个异文,都先要过它这一关。
拿一个例子看它的判法。通行本第二十八章「大器晚成」,帛书甲本写作「大器免成」——免字一出,整句从「大器总比人晚熟」变成「大器根本无须成」(站内已有两讲接力讲透这四个字:帛书老子 · 开篇四:大器免成——被误读两千年的四个字;英译影响见 老子英译关键词 · 大器免成:帛书一个字改变一句英译)。校注本的工作就是把这类字逐一过堂:免字是不是笔误?通假什么音?传世本为何改?——判决书式的考证,一段一句,不抒情。
类似的硬骨头全书里成百上千。最著名的一类是避讳字:通行本为避汉文帝刘恒的讳,把「恒」改成「常」,整部书的「恒道」都成了「常道」——帛书甲本抄于避讳之前,字还是原样的(这条避讳链已有专讲:帛书老子 · 开篇三:恒字失踪案——从「恒道」到「常道」的避讳链)。这类案子在帛书里不是孤例而是成批——一个避讳字牵出一整条改写链,这就是为什么校勘必须逐字:你不知道哪个字背后藏着一条链。
英文读者与这部书的关系隔着一层语言,但关系是实在的:英译本们处理异文时的判决,很多直接或间接援引中文校注的结论。本线第二讲说过 Boltz 那把校勘手术刀(帛书学案 · 二:Boltz——文本批评家的手术刀)——中西两把刀,刀法相通:先摆证据,再谈解释。
一句练习
找一句你喜欢的《老子》,试着当一回校注家:把你能找到的三种版本并排放,挑一个不一样的字,为它写一条五十字的「判决书」——证据是什么,你怎么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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